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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 茶
作者﹕周大新
我喝茶的歷史已經很悠久。
大約在生下來不久﹐就開始喝茶了。
這需要作一點解釋﹕我們豫西南鄧洲地面上的百姓﹐把喝開水也叫做喝茶﹐只有喝未煮過的涼水才叫喝水﹐所以我喝茶的歷史就有些長了。
長到五六歲之後﹐我家門前的菜園子裡種了薄荷﹐母親開始用薄荷葉子為我泡茶。這種茶喝進口後有股清涼味﹐喝下去可以敗火。喝法是先燒開一碗水﹐爾後把洗淨的鮮薄荷葉子往碗裡一放﹐待水變溫之後﹐便端起碗牛飲一氣。喝完這種茶後﹐薄荷香味長留嘴裡。
再後來農村裡收了自留地﹐不准在宅前屋後種東西﹐薄荷沒有了。母親為了讓我們的茶喝得有味﹐開始用柳葉泡茶。每年的清明節前後母親總要到河邊的柳樹上來下一抱細柳枝﹐回來晒乾﹐爾後綁成捆﹐掛在屋檐下﹐在我們喝開水時扯下幾個柳葉扔進碗裡﹐這就是柳葉茶了。柳葉茶喝起來稍苦﹐但也有一股清涼味。夏天割麥時節﹐母親總是燒一大瓦盆開水﹐後扯一把干柳葉放進去﹐這時開水便變成綠瑩瑩的茶了﹐放涼後端到樹蔭下﹐讓我們這些執鐮割麥出了大汗的人飽飲一頓。
我第一次喝到用正經茶葉沖泡出的茶﹐是在家鄉構林鎮上的一個茶館裡。我記得那天茶館裡有人在說著大鼓書﹐我因極喜歡聽書便也湊了過去。聽得口喝時見有個茶客起身走了﹐他喝剩下的茶盅裡還有茶水﹐我便端過那剩茶喝了﹐當時喝罷覺得那茶水極香。
當兵之後﹐逢年過節部隊裡要開茶話會﹐這時喝正經茶水的機會多了。我開始知道茶葉有好壞之分﹐知道龍井茶是世上最好的茶葉。也知道了不少茶葉的名字﹕信陽毛尖、碧螺春、茉莉花茶等等。自以為對茶已有些懂了。
結婚之後﹐聽說岳父愛喝茶﹐便買了二斤茉莉花茶寄給了他﹐誰知他收到後來信說﹕“茶葉不錯﹐只是他一向只喝綠茶。”我這才打聽明白﹐原來茶分三類﹕花茶、綠茶和紅茶。花茶性熱﹐暖胃﹔綠茶性涼﹐敗火﹔紅茶屬中性﹐不涼不熱。每個人要根據自己的身體情況選擇茶類﹐然後再在這一類茶中選擇茶一個品種。我對茶葉的了解又進了一步。
今冬去武夷山﹐到一家茶館裡喝茶之後﹐方知喝茶還有茶藝。當時﹐那年輕老闆端上烏龍茶中的上品──武夷岩茶招待我們。獻茶前﹐他洗淨手、焚香﹔泡茶時用地道的宜興紫砂壺﹔每個茶客面擺兩隻杯﹐一曰聞香杯﹐一曰品茶杯﹐每個杯只有酒盅那麼大﹔而且先表示歉意﹐說今天的茶是用自來水燒開泡的﹐沒有用泉水﹐用煮開的泉水泡茶最好。還告訴我們﹐泡出的第一遍茶水不能喝﹐要倒掉。這叫“重洗仙顏”﹐三泡、四泡的茶才最好。他沖茶時講究懸壺高沖﹔斟茶時講究快速巡斟──“關公巡城”和點滴入盅──“韓信點兵”﹔要我們喝每盎茶時都要分三口下咽﹐慢慢品出茶的香味和甘味。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喝茶還有這麼多講究﹐可以成為一種藝術來供人品賞﹐我的眼界又一次大開。
近日讀書﹐方知喝茶還與戰爭有關。十九世紀中葉﹐中國的茶葉向歐洲大量輸出﹐茶葉在歐洲尤其是英國迅速普及﹐很快就成了人們日常生活的必需品。這時﹐茶葉的貿易由英國的東印度公司壟斷﹐“從中國來的茶葉﹐提供了英國國庫總收入的十分之一和東印度公司的全部利潤”(英•格林堡《鴉片戰爭前中英通商史》。購買茶葉需要大量的貨幣﹐東印度公司為了挽回巨大的貿易逆差﹐開始大量生產鴉片﹐非法運進中國傾銷﹐以輸入毒品的方式﹐攫取茶葉。“不費銀元而可大量取得中國茶﹐以毒換利﹐成為鴉片戰爭的導火線”(庄晚芳《茶與鴉片戰爭》)。最後導致“英國在茶葉上獲得了香港”(日•陳東達《飲茶縱橫談》)。這讓我大大吃了一驚﹐小小的充滿香味的茶葉竟與槍炮和血腥的戰爭拉上了關係。這使我再喝茶時﹐往昔那種悠閑的心境跑掉了不少。
隨著我喝茶歷史的延長和對茶葉的知識增多﹐我如今喝茶也十分挑剔﹐我根據身體的狀況﹐決定只喝紅茶﹔在這類茶中﹐最好是喝武夷山星村鎮的小種紅茶。這種茶不僅性溫﹐而且味極醇。
我也變得講究了﹗
(2001.7.2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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