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茶是一件很快樂的事﹐一個人的安謐﹐兩個人的知己﹐都是快樂﹐非常中國味的。

　　茶就是很中國的東西﹐一杯小世界﹐山川花木情。有著士大夫的優雅情懷和隱士的恬淡風骨。比較適合“竹喧歸浣女﹐蓮動下漁舟”的清幽和“採菊東籬下﹐悠然見南山”的散淡。你知道他們是怎樣喝茶的﹕夏天﹐用絹囊裝一撮碧螺春﹐黃昏擱在將開未開的荷花心裡﹐第二天早晨拿出沖泡﹐清香淡遠。秋天﹐有一塊紗布﹐包一勺龍井﹐掛在盛開的桂花之間﹐四五個小時後取下﹐沸水沖過﹐濃香沉郁。甚至有人將一袋茶隔夜系于稻花叢中。多麼田園。

　　而茶離開中國後又是怎樣的呢﹖多年前﹐外國人看見中國人喝茶﹐非常驚訝﹐他們說中國人在吃樹葉。他們喝茶要加奶﹐他們的花草茶只有花草沒有茶﹐他們的茶像中國的湯燉在爐子上﹐就著小甜點喝﹐董橋說流言是下午茶的最好調料﹐車前子看見老外泡桂花茶就像起爐子﹐沒有一點風情可言。像日本人那樣喝茶﹖和､敬､清､寂﹐茶道四諦﹐太講究了。哪裡是喝茶﹐像是作秀。在中國﹐茶可以修身養性﹐還應有暖老溫貧的況味。我們還記得﹕大夏天﹐用茶葉棒子釅釅地泡上一壺﹐一氣喝了真過癮。三十歲以下的人對茶最直觀的認識應該在茶樓裡﹐褪去了原始的氣息﹐那裡的茶油膩且曖昧。

　　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﹐我也喝茶﹐但不精通。茶泡了﹐只知道顏色好不好﹐喝到嘴裡味兒好不好。也說不上一二。平常呢﹐碰到什麼就喝什麼﹐也就過去了。

　　有一陣子倒是專挑一種茶喝﹐差點喝上癮﹐和一個朋友。朋友住得遠﹐卻常來看我。兩個人坐在那裡。泡一大壺君山銀針。君山銀針是海南瓊島出的﹐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﹐只是圖好看。茶葉一根根松針似的直立在水中﹐擠擠挨挨又有條不紊。人就不容易相處得這麼親密又有致。也有例外﹐有時候兩個人看茶也會看半天。我和朋友都不年輕了﹐又經歷了一些事﹐話就少了許多。茶香一層層沉澱下來﹐在暖暖的安靜中我們只輕輕說﹐喝茶。這也是幾年前的事了﹐後來﹐我們勞燕雙飛﹐再見已是不能。茶倒七分﹐留三分做人情﹐你是我的知音﹐知音漸成絕響。只是我們還記得那個冷雨溟濛的冬天﹐君山銀針留在脣間的清香與握在手中的溫暖。相見亦無事﹐不來常思君。是朋友的安慰﹐也是茶的緣份。強求不得。

　　其實人越活越寂寞的。一杯茶的寂寞﹐不管表面上有多少“千紅一哭﹐萬艷同悲”的熱鬧﹐骨子裡卻一點一點涼下去﹐再也不能死灰復燃的涼。茶是越泡越淡的﹔水也是越泡越涼的﹐看盡一生風和月﹐寂寞的生命就有份靜美。誰謂茶苦﹐其甘如薺。因為懂得﹐所以慈悲﹐所以苦中也會有一絲甜的味道浮動。現在﹐我多麼希望自己是一杯沖泡過的茶或茶葉﹐坦然舒展在杯底。植､摘､焙､烹﹐歷盡煎熬後﹐半杯殘茶﹐且來澆花吧。我盡了我的本份﹐剩下的與我無關。

　　葉甫根尼•奧涅金割傷手﹐患了敗血症﹐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﹐他微笑著對母親說﹕我可以要一杯菩提花茶嗎﹖菩提花開了又謝了﹐菩提的葉子還是翠可盈目──多麼讓人懷念的一杯茶。絕頂､完美的也必然是多災多難的。奧涅金死了﹐他的菩提花茶還溫香裊裊呢。

　　茶冷言盡。茶葉的青碧﹐茶樹的蔥蘢﹐清茶的甘醇﹐都成了記憶。現在﹐誰還能再握一杯暖夢﹐重返枝頭﹐做一枚鮮嫩的茶葉﹐在沸水中綻出最美的容顏﹖真水無香﹐滋潤人生最清白的日子。

　　一杯茶的寂寞﹐就是人一生的寂寞呀!!

(2002.9.2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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